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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作者:悠云之澜,////

点评:汉民族主义开始呈现理论化趋势,这大概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说明它愈益走向成熟,应受到各方重视。从新型社会主义角度看,我们主张对于汉民族主义应加以引导,如以孔子政治理念为思想内核。由此它将获取价值之锚及凝聚力,也保障其开放性,同时确保社会主义的领导地位。简单粗暴地打压是愚蠢和错误的。

参阅:褚毅平:对《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审议稿的意见 – 求真求是网 http://qiuzhenqiushi.com/thread?bigTopicId=5&topicId=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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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库:为何国族主义总是败于民族主义?

先厘清两个极易混淆的核心概念,划定讨论的明确边界:

国族主义,是以统一的 “国家民族” 为核心、主张国族认同凌驾于所有次级认同之上、以维护国家统一与整体利益为核心目标的意识形态,其核心逻辑是 “国家先于族群”,追求的是跨族群、跨地域的统一政治共同体认同,是服务于现代民族国家容器的后天建构性意识形态;

而与之对抗的民族主义,特指原生性的族群民族主义,是以血缘、语言、宗教、历史记忆为纽带的原生族群为核心的意识形态,其核心逻辑是 “族群先于国家”,追求的是本族群的利益优先与身份排他性,是根植于群体生存本能的自发性意识形态。

从近代以来的历史现实看,国族主义在与族群民族主义的直接对抗中,落败是绝对的常态,胜利反而是罕见的特例。这绝非偶然的叙事失误或政策失当,而是源于二者在底层逻辑、利益绑定、动员能力、生存韧性上的全方位结构性差距,国族主义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对抗族群民族主义的先天劣势。

一、认同根基的本质差距:后天建构的 “奢侈品认同”,永远打不过自发沉淀的生存型认同

国族主义与族群民族主义的对抗,本质上是两种认同逻辑的对抗,而二者的根基韧性,从诞生之日起就有着天壤之别。

国族主义的核心载体,国族认同,本质上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说的 “想象的共同体”,是为了适配现代国家治理而人为设计、通过教育、媒体、法律制度持续灌输才能维持的后天身份。它要求人们为素未谋面的 “同胞”、抽象的国家整体,让渡自身与所属小群体的具体利益,其存续高度依赖稳定的正向反馈:只有在经济持续增长、社会普遍繁荣的和平时期,个体与群体才有足够的余裕接纳这种宏大的抽象叙事,国族主义才能维持其号召力。它本质上是一种 “奢侈品认同”,一旦经济停滞、危机来临,这种脆弱的建构性认同会最先瓦解。

而族群民族主义的核心载体,原生族群认同,是经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血缘绑定、共同生活、集体记忆、代际传承沉淀下来的 “默认设置”,是刻入群体生存逻辑的本能性认同。人类天然的认同半径,始终是血缘、宗族、部落、宗教这类可感知的小共同体:原生族群能给个体提供直接的人脉资源、安全庇护、社群兜底与精神归宿,其利益绑定是即时、具象、可兑现的,无需任何附加条件。哪怕国家崩溃、经济崩盘、战乱四起,个体的族群身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这种认同不会因为外部环境的恶化而消失,反而会在危机中进一步强化。

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逆转的对抗格局:和平繁荣期,国族主义尚能与族群民族主义分庭抗礼;一旦危机来临,个体会本能地从抽象的国族共同体中退出,退回到更稳定、更可靠的原生族群之中。苏联用 70 年时间构建的 “苏维埃民族” 国族叙事,在经济停滞、体制僵化的危机中瞬间崩塌,各加盟共和国的族群民族主义一夜之间取代了国族主义;南斯拉夫数十年的 “兄弟情与统一” 国族叙事,在中央权力衰弱、经济分化的瞬间,就被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的族群民族主义彻底撕碎。国族主义需要持续的正向激励才能维持,而族群民族主义哪怕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依然能保持极强的生命力,二者的韧性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二、利益绑定的精准度差距:抽象的 “共同利益”,永远赢不了具象的族群利益博弈

国族主义在对抗中落败的核心原因,是它永远无法在利益层面,与族群民族主义形成有效竞争 。二者的利益叙事,一个是模糊的远期承诺,一个是精准的即时兑现,在个体与群体的理性利益计算面前,胜负早已注定。

国族主义的核心利益叙事,是 “国家整体利益优先”“全体国民的共同命运”,它承诺的利益是远期的、抽象的、二次分配的,甚至往往需要个体与所属族群让渡眼前的具体利益,来换取所谓的 “长远发展”。但现实中,几乎所有国家的国族构建,都是由主体族群、核心地域、统治阶层主导的,国族主义所维护的 “整体利益”,天然偏向主导群体,其制定的语言、文化、经济、政治规则,必然优先服务于既得利益者。对少数族群而言,国族主义的 “共同利益” 本质上是一个空洞的神话,甚至是主体族群实现统治与利益掠夺的工具。

当然,现实中也存在反向国族构建方式,即通过优待少数族群意图换取少数族群放弃自身特殊地位主动融入国族的“幻想”,这种基本上算是最失败最可笑的国族构建方式。不但削弱了国家主体的优势,反而强化了各个少数族群的自我认同,从根基上瓦解了国族构建的基础。

而族群民族主义的核心利益叙事,是 “本族群的利益最大化”,它完全绕开了抽象的宏大叙事,直接给群体与个体算清了具象的利益账。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的独立运动中,族群民族主义者给当地民众的核心动员话术,从来不是空洞的文化认同,而是精准的利益计算:“加泰罗尼亚每年向西班牙中央政府上缴超百亿欧元的税收,其中绝大部分被用于补贴西班牙其他落后地区,独立之后,这些资金将全部用于提升加泰罗尼亚人的福利、教育与医疗”。这种具象的、可即时兑现的利益承诺,对个体的吸引力,远胜于西班牙中央政府 “维护统一的西班牙民族” 的空洞国族叙事。

更致命的是,经济发展不仅无法弥合二者的差距,反而会进一步放大国族主义的利益劣势。经济越发达,区域与族群间的发展差距越容易被激化:富裕族群会觉得自己被国族主义的 “大局观” 绑架,被迫抽血补贴落后地区,进而倒向族群民族主义;落后族群会觉得自己在国族框架下被主体族群掠夺与压制,同样会倒向族群民族主义寻求庇护。意大利北部联盟、前南斯拉夫的斯洛文尼亚与克罗地亚,无一不是本国最富裕的地区,经济越发达,其脱离国族框架的族群民族主义诉求越强烈。国族主义在利益博弈中,永远处于两头不讨好的被动地位,而族群民族主义总能精准收割不同群体的利益不满,形成对国族主义的全面围剿。

三、动员能力的代际差距:弱绑定的宏大叙事,敌不过强绑定的族群共情

国族主义与族群民族主义的对抗,最终会落地为现实的社会动员与组织力对抗,而在这一层面,二者的差距堪称代际鸿沟。

国族主义的动员,是基于陌生人之间的抽象政治契约,是典型的弱关系动员。它所依赖的,是个体对国家的制度性认同,其动员的核心驱动力,要么是抽象的家国情怀,要么是制度化的利益激励,个体的背叛成本极低,搭便车现象极为普遍。在和平时期,这种动员尚能通过制度与福利维持;一旦进入对抗与冲突的极端场景,国族主义的动员能力会迅速滑坡,绝大多数人不会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抽象的国家概念,付出生命与财产的极端代价。

而族群民族主义的动员,是基于血缘、宗教、同乡关系的强关系网络,是熟人社会的深度绑定动员。它的核心驱动力,是根植于集体记忆的共情、仇恨与归属感,是 “为家人、为族人、为家乡而战” 的具象使命。这种动员的信任度极高、执行力极强,个体的背叛不仅会面临法律层面的惩罚,更会被整个族群社群彻底排斥,付出社会性死亡的极端代价,其背叛成本远高于国族主义框架下的行为。

这也是为什么在几乎所有的内战与分裂冲突中,族群武装的战斗意志与组织力,往往能轻易击溃国家层面的政府军。前南斯拉夫内战中,南斯拉夫人民军拥有完整的国家军事体系,却在克罗地亚、波黑的族群民兵面前节节败退;黎巴嫩内战中,黎巴嫩政府军迅速瓦解,而马龙派、逊尼派、什叶派的族群武装,却能持续数十年保持极强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二者的叙事感染力有着本质差距。国族主义的叙事永远是宏大的、抽象的,很难触达个体的深层情感;而族群民族主义的叙事,是具象的、有血有肉的,它可以精准唤醒族群的集体记忆 ——“我们的祖先被屠杀”“我们的语言被禁止”“我们的土地被侵占”,这些带有明确共情与仇恨的叙事,能瞬间激发个体的极端情绪与行动力。哪怕国族主义的叙事再宏大、再完美,在这种直击人心的具象叙事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四、执行路径的内生悖论:国族主义的两难困境,注定了它在对抗中自缚手脚

国族主义要对抗族群民族主义,只有两条核心执行路径,而这两条路径,本质上都是死胡同,不仅无法压制族群民族主义,反而会为其输送弹药,让国族主义陷入进退两难的自我消耗之中。

第一条路径是强制同化,即通过国家力量推行统一的语言、文化与身份,消灭原生族群的特殊性,强行塑造统一的国族认同。

这条路径的致命缺陷在于,它必然会激发原生族群的极端反抗,反而会强化原本松散的族群认同,为族群民族主义提供最好的动员素材。土耳其凯末尔改革后,长期推行对库尔德人的强制同化政策,禁止库尔德语的公开使用、否定库尔德人的民族身份,结果原本部落林立、认同松散的库尔德人,在持续的高压下形成了统一的民族意识,库尔德民族主义快速崛起,爆发了持续数十年的内战,直到今天仍是土耳其国族构建的最大死穴。更重要的是,在现代国际秩序下,强制同化会面临极高的外交与舆论成本,极易被贴上 “种族灭绝”“威权统治” 的标签,陷入全面的国际孤立,最终得不偿失。

第二条路径是多元包容,即当下政治正确的主流选择,通过承认族群的多元身份、推行多元文化主义,试图以包容实现融合

这条路径的致命悖论在于,它从底层逻辑上彻底瓦解了国族主义的核心目标。国族主义的核心,是让国族认同成为全体国民的首要身份;而多元文化主义的核心,是承认并强化族群身份的特殊性与优先性,二者从根本上就是南辕北辙的。当你主动承认了族群身份的合法性与特殊性,族群民族主义要求更多的自治权、财政权,甚至发起独立公投,就有了天然的法理与道义基础,国族主义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驳。加拿大的魁北克独立运动、英国的苏格兰独立公投,都是在多元包容的制度框架下,族群民族主义合法地挑战国族主义的核心诉求,而国族主义只能被动防守,毫无还手之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族群民族主义完全没有这种内生悖论。它的目标极为纯粹且坚定,就是实现本族群的利益最大化,无需考虑其他族群的感受,无需平衡 “统一” 与 “多元” 的矛盾,行动毫无顾忌,在与国族主义的对抗中,永远占据主动进攻的地位。国族主义在两条死路之间反复摇摆,而族群民族主义总能抓住其摇摆的漏洞,实现持续的扩张与突破。

五、外部环境的先天劣势:族群民族主义天然拥有国际博弈杠杆,国族主义只能被动防守

在现代国际秩序下,大国博弈的底层逻辑,永远不希望看到一个完成国族整合、拥有强大凝聚力的统一国家。这就决定了,族群民族主义天然拥有撬动国际博弈的杠杆,而国族主义在外部环境中,永远处于被动防守的不利地位。

对大国而言,扶持目标国家的族群民族主义,是瓦解对手、扩张自身影响力的最低成本手段。美国在中东长期扶持库尔德民族主义,以此制衡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四个地区强国;在苏联解体前,美国全方位扶持各加盟共和国的族群独立势力,加速了苏联国族体系的崩塌;在乌克兰危机中,西方国家通过扶持乌克兰西部的族群民族主义,彻底撕裂了乌克兰的国族认同,实现了对俄罗斯的战略围堵。只要有大国的外部支持,哪怕是再弱小的族群民族主义,都能获得充足的资金、武器与舆论支持,形成对国族主义的持续冲击。

更致命的是,国族主义在应对这种外部干预时,完全陷入了两难困境:如果动用国家力量镇压族群民族主义,就会被国际舆论扣上 “侵犯人权”“破坏民族自决” 的帽子,面临全面的国际制裁与孤立;如果选择妥协退让,族群民族主义就会在外部势力的加持下不断坐大,最终彻底瓦解国族体系,走向国家分裂。

与此同时,族群民族主义还拥有天然的国际法与道义优势。联合国宪章明确规定的 “民族自决原则”,为族群民族主义的独立诉求提供了国际法层面的名义支撑;而绝大多数后发国家的国界,本身就是殖民时代殖民者随手划定的产物,没有历史与文化的合法性基础,国族主义要维护这种殖民遗产划定的国界,本身就缺乏道义说服力。跨境分布的族群,还能为所在国的族群民族主义提供跨境的人员、资金与资源支持,而国族主义的主权边界,反而限制了自身的反制手段。

六、时代性的底层消解:现代化与全球化,不断瓦解国族主义的根基,却为族群民族主义提供了新的生存空间

国族主义本身是现代化的产物,是工业革命与现代国家体系的配套工具,但现代化与全球化发展到今天,正在从根源上瓦解国族主义的生存土壤,反而为族群民族主义提供了全新的发展空间。

首先,全球化彻底打破了国族与个体的利益绑定。跨国资本精英的利益是全球性的,国族身份对他们而言,只是避税、避险的工具,毫无 “国族忠诚” 可言;而全球化中利益受损的底层民众,在国族主义的框架下无法获得有效的利益兜底与身份归属感,只会进一步倒向族群民族主义,在原生小共同体中寻找庇护。欧洲的穆斯林移民群体,在全球化浪潮中进入欧洲各国,但欧洲的国族主义始终无法为他们提供平等的身份认同与利益保障,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些群体不断强化自身的宗教与族群认同,族群民族主义持续崛起,欧洲各国的国族整合彻底陷入僵局。

其次,互联网与社交媒体的普及,彻底改变了两种意识形态的传播格局。国族主义的叙事,依赖统一的教育体系与官方媒体的集中传播,在互联网的碎片化传播中,其宏大叙事极易被解构、嘲讽,失去感染力;而族群民族主义的叙事,完全适配互联网的社群化传播,哪怕是人口极少的少数族群,也能通过互联网形成跨国的社群网络,不断强化自身的身份认同,实现跨国的动员与联动。原本分散、弱小的族群民族主义,在互联网的加持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力与组织力。

最后,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彻底消解了国族主义的认同根基。现代化把个体从家族、村落、族群等传统小共同体中剥离出来,变成了孤立的原子化个体。当个体连身边的小共同体都不再信任、不再归属,就更不可能对一个数亿人的宏大国族共同体,产生真正的认同与忠诚。而族群民族主义所构建的小共同体,恰恰能为原子化的个体,提供精准的身份认同、社群支持与情感归属,这也是为什么在原子化程度越高的现代社会,族群民族主义的生命力反而越强,而国族主义的号召力却持续滑坡。

七、精密而脆弱与简单而坚实的对抗

国族主义在面对族群民族主义时的屡屡落败,从来不是叙事能力或政策执行的偶然失误,而是结构性的必然结果。

国族主义是人为建构的、高成本的、高度依赖苛刻条件的精密政治产物,它的成功,需要同时满足长期稳定的经济增长、公平普惠的利益分配、强大持续的国家能力、和平稳定的外部环境、数百年的族群融合时间等一系列极端稀缺的条件,任何一个条件出现失衡,整个体系就会出现裂痕。

而族群民族主义,是根植于人类生存本能的、低成本的、无条件的原生意识形态,它的崛起,只需要一个契机:国族主义无法兑现其承诺,出现任何一点裂痕。它不需要苛刻的外部条件,不需要持续的正向激励,哪怕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依然能保持极强的韧性与生命力。

一个是高度组织化、天然脆弱的文明产物,一个是根植于人性与演化规律的原生力量。二者的对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国族主义的胜利,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历史特例;而族群民族主义的胜利,才是符合现实规律的普遍常态。

原出处:弹药库:为何国族主义总是败于民族主义? – 悠云之澜的文章 – 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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