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北京一间狭小简陋的平房里,一位78岁的老人倒在窗边。他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枕边放着一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穿军装、戴大校军衔的模样,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谁能想到,这个晚年靠每月150元生活费勉强糊口、连治病都舍不得花钱的老人,曾是驰骋战场的铁血政委,公安部的副部长?他叫施义之,最后为何落得个被开除党籍、军籍的结局呢?
1917年12月,施义之出生在江苏武进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境贫寒,让他早早告别童年,扛起了谋生的重担。十二岁那年,他告别家乡,独自跑到上海,在一家印刷所当学徒——这是他人生中刻骨铭心的经历,也是他思想觉醒的起点。彼时的上海,既是远东的繁华都市,也是革命思潮与反动势力交锋的前沿,印刷所里往来的人形形色色,有进步青年,有爱国学者,也有暗藏的反动分子。
作为学徒,施义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擦机器、调油墨、捡字排版,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却只能换来微薄的口粮,甚至还要忍受师傅的呵斥与打骂。但这段艰苦经历,并没有磨掉他骨子里的韧劲,反而让他看到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也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接触到进步思想——印刷所里偶尔会印一些宣传抗日救亡的传单,他趁着收拾机器的间隙偷偷翻看,那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文字,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几年后,施义之辗转到南京兵工学校的印刷室工作,这里的氛围,让他的思想彻底觉醒。当时的南京,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印刷界成为传播进步思想的重要阵地,他结识了大革命时期的老共产党员汪德彰,在其引导下,加入进步组织读书会,开始系统学习革命理论,积极参与抗日救亡游行。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底层人民的命运,只有投身革命,才能拯救积贫积弱的国家。
很多人不知道,施义之在投身革命前,曾有过一次“冒险之举”——他利用印刷工人的身份,偷偷印刷抗日传单,深夜跑到街头张贴,好几次都差点被反动军警抓住。有一次,他张贴传单时被巡逻军警发现,只能拼命奔跑,躲进一条狭窄小巷,直到天亮才敢出来,身上衣服被划破,脸上也添了几道伤痕,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在他看来,比起国家命运,个人安危微不足道。
1938年6月,21岁的施义之,经武汉八路军办事处介绍,辗转来到豫南竹沟镇,加入彭雪枫将军领导的新四军游击支队,同年8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印刷学徒到革命战士,这一步他走了整整九年,九年的苦难磨砺,让他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有信仰、有担当的革命者。这段底层谋生的经历,也让他一生保持着朴素作风,始终牵挂着普通群众和基层干部——这一点,在他后来的军旅生涯和公安工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加入新四军后,施义之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和坚定的革命信念,很快在部队中崭露头角,从连救亡室主任、支部书记、政治指导员,一步步成长为旅锄奸科长、组织科长,最终成为三野21军的政委。1955年,他被授予大校军衔。在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中,他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参加过无数次硬仗,身上留下了岁月与战火的印记,但他留给身边人的,从来不是“铁血硬汉”的冰冷形象,而是有原则、有温度、重情义的政委模样。
鲜为人知的是,施义之在战场上,不仅是运筹帷幄的政工干部,更是身先士卒的战士。1946年9月,华中野战军第9纵队在苏北泗阳至淮阴间执行运动防御作战任务,面对敌74师、25师和7军7个旅的轮番进攻,部队坚守了8天8夜,伤亡惨重。时任纵队组织科长的施义之,没有躲在后方指挥,而是冲到前线,先组织战士们抢运伤员、掩埋烈士遗体,随后又前往73团防御阵地,参与组织战斗。
更让人动容的是,马厂阵地告急时,施义之奉命率领纵队特务营前往增援,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毫无畏惧,亲自带头冲锋,身上多处负伤,却始终坚守阵地,直到成功迟滞敌人进攻,为大部队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战后,他被调任73团副政治委员,其战场上的英勇表现,成为部队里流传的佳话。但很少有人知道,战斗结束后,他悄悄拿出自己的津贴,资助了几位牺牲战士的家属,还亲自写信,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老人和孩子。

新中国成立后,施义之于1953年2月担任62师政委,随后率领部队分批入朝,参加夏季战役。战前准备阶段,他深入基层连队,和战士们同吃同住,了解战士们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亲自做战前动员,鼓励大家保家卫国。停战后,他没有立刻回国,而是带领部队帮助朝鲜人民清剿匪特、恢复生产,填平弹坑、重整耕地,甚至抽调兵力参与建设平南灌溉工程。他常对战士们说:“我们来到朝鲜,不仅要保卫和平,还要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这是我们的责任。”
如果说战场上的铁血,展现的是施义之的担当,那么和平年代的坚守,则展现了他的原则与温情。1958年9月,21军刚从朝鲜回国,驻扎在山西太原,军里召开营以上干部会议,贯彻中央军委和北京军区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反对教条主义、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在极“左”风气盛行的年代,这样的会议往往会“上纲上线”,当时,六十二师的杜绍三师长,因平时工作认真、喜欢追问上级指示的“所以然”,被少数人起哄批判,被扣上“教条主义者”“军阀残余”的帽子,甚至被诬陷“破坏中朝友谊”,大会批判氛围越来越激烈,杜绍三拒不认罪,会议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正在外地休假的施义之,被紧急召回部队,投入到这场“斗争”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应形势加入批判行列,但施义之却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他顶住巨大压力,在小范围会议上公开表态,认为大字报上揭发的问题,大多夸大其词、道听途说,不符合实际,杜绍三的缺点,仅仅是工作方法有些急躁、说话随便,根本达不到“批判对象”的标准。

在当时的环境下,这样的表态无疑是“逆风而行”,会得罪不少领导,但施义之丝毫没有退缩。他说:“我们做政治工作,不能随波逐流,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实事求是,才是我们的原则。”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加上其他同志的支持,这场针对杜绍三的批判大会逐渐降温,最终没有立案,杜绍三得以清白。这件事在21军内部流传甚广,很多干部私下议论:“施政委有原则,有骨气,跟着这样的领导,心里踏实。”
施义之的温情,不仅体现在对待同志上,更体现在对基层干部的关怀上。1965年2月,部队里一位名叫张秀的干部,因受到“张达事件”株连,被要求脱下军装、转业地方。张秀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作战勇敢、工作积极,军、师两级领导都认为他是好同志,家庭问题应看本人表现,不应牵连。当时施义之担任21军副政委,分管干部工作,他多次向北京军区反映情况,为张秀据理力争,希望能让他留队。
尽管他多次努力,但在当时偏激的干部政策下,军区职能部门拒不调查,坚持要求张秀离队。施义之没有放弃,他亲自和张秀谈话,安慰并勉励他,还详细交代军干部处和六十一师,妥善安排张秀的定级、转业去向和家属安置问题,做到了仁至义尽。后来,张秀转业到上海,在“文革”中被造反派诬陷为“阶级异己分子”,专案组专程到北京公安部找到已调任的施义之,希望他能“揭发”张秀的问题。

此时的施义之,自身处境已十分艰难,但他依然坚守原则,亲自接待专案组,明确表态:“张秀打仗勇敢,工作积极,政治坚定,经过国内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考验,他是正常转业,根本不是政治清洗。”不仅如此,他还写下书面证明,提前和21军老战友通气、统一口径,甚至特意让人给张秀捎去口信,让他“沉着气,相信组织”。正是因为施义之的证明,张秀才得以摆脱“现行反革命”的帽子,避免了被法办的命运。
1966年12月,施义之奉命调离21军,前往公安部“支左”,担任副部级政治部主任、党组成员。对于这个任命,施义之内心是抗拒的——他在部队待了28年,早已习惯了部队的单纯,而公安部的工作复杂多变、牵扯甚广,他深知其中风险。但作为革命者,服从组织安排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最终,他还是告别了朝夕相处的战友,奔赴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战场。
初到公安部,施义之面临巨大挑战。当时的公安部派系林立、矛盾尖锐,造反派与老干部对立激烈,工作难以开展。施义之凭借多年的政工经验,试图调和各方矛盾、稳定局面,但他很快发现,在那个特殊年代,个人力量在时代浪潮面前十分渺小。他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坚守底线,保护那些被诬陷、被迫害的老干部和公安干警。

李震
真正让他卷入风口浪尖的,是1973年的“李震事件”。李震是当时的公安部部长,也是施义之的老战友,两人都是行伍出身,工作配合默契,私下里也有着深厚的情谊。1973年10月21日,李震在公安部机关大院的地下管道内死亡,这一事件瞬间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说他自杀,有人说他被人杀害,公安部内部顿时陷入混乱,两派意见僵持不下。
作为公安部核心负责人之一,施义之被直接卷入风波中心。从感情上讲,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李震自杀的事实——在他眼里,李震意志坚定、责任心极强,当时还正被“算旧账”的争论困扰,一心想把工作做好,根本不可能轻易放弃生命。从原则上讲,他坚信只有找到真相,才能还给老战友一个清白。
起初,周总理也判断李震“绝大可能是被害”,还成立了破案组,由华国锋领导,施义之坚定支持“他杀”结论,全程参与调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为老战友讨清白的调查,会成为他人生悲剧的导火索。当时的公安部,核心小组内部矛盾尖锐,于桑、刘复之等人与主流意见不合,后来被“保护审查”,整个公安部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刘复之
施义之在调查中,多次顶住压力,坚持实事求是,希望找到真正的死因,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实事求是往往会成为“异类”。后来,调查方向逐渐转变,1977年底,第十七次全国公安会议正式宣布,李震系畏罪自杀。而施义之,因为始终坚持“他杀”结论,逐渐被边缘化,处境越来越艰难。
尽管处境艰难,施义之依然没有放弃坚守。在主持公安部日常工作期间,他牢记周总理“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的嘱托,努力恢复公安业务,落实毛主席关于结束专案审查、释放审查对象的指示,解救了一批被诬陷、被迫害的老干部和群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1975年的特赦战犯工作。
1974年12月,毛主席在湖南长沙养病期间,作出重大决定:全部特赦释放所有在押战犯,包括美蒋派遣的武装特务。当时,尚在关押的国内战犯有293名,其中国民党战犯290名,伪满战犯2名,伪蒙战犯1名。这项工作由公安部牵头负责,施义之作为核心负责人,全程参与了名单审核、释放安排、待遇落实等各项工作。

在讨论战犯释放后的安排和待遇时,各方意见不一,有人主张“从严对待”,有人主张“宽大处理”。施义之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提出自己的观点:“这些战犯虽曾犯下错误,但经过多年改造,很多人已认识到自己的罪行,我们应遵循毛主席‘一个不杀’的指示,给予他们公民权,妥善安排生活,这不仅体现党的宽大政策,也有利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在他的坚持和协调下,公安部最终形成《关于第七批特赦问题的报告》,上报中央。1975年2月27日,毛主席看到报告后,再次强调:“放战犯的时候要开欢送会,请他们吃顿饭,多吃点鱼肉,每人发100元零用钱,每人都有公民权。不要强迫改造。”1975年3月17日,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次会议决定,特赦全部在押战争罪犯,并给予公民权;3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在抚顺、济南、西安和秦城监狱召开特赦释放大会,293名战犯全部被释放。
更鲜为人知的是,特赦工作结束后,施义之还参与了美蒋武装特务的宽大释放工作。1975年9月,司法机关决定对在押的95名蒋帮武装特务和49名武装特务船船员全部宽大释放,其中65人要求回台湾与家人团聚。9月27日,施义之作为公安部负责人,亲自接见这65名准备回台湾的人员,详细询问他们的需求,叮嘱有关部门做好路费、食宿安排,确保他们顺利回家。

特赦工作
在我看来,1975年的特赦工作,是施义之在公安部工作期间最值得铭记的功绩。在那个特殊年代,他顶住各方压力,坚持贯彻党的宽大政策,用行动践行“实事求是”的原则,也让那些曾经的战犯感受到党的温暖。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项工作中,他曾多次受到批评,被认为“心慈手软”,但他始终没有动摇——他知道,这项工作不仅关乎战犯的命运,更关乎国家的形象和团结。
在公安部工作的几年里,施义之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他曾在和老战友张秀的闲谈中,多次流露无奈:“难呀!很难呀!”这六个字,道尽了他在那个特殊年代的挣扎与痛苦。他想坚守原则,却不得不面对时代洪流;他想保护同志,却不得不承受各方压力;他想做好工作,却不得不接受身不由己的现实。他就像一枚棋子,被时代浪潮推着走,心怀信仰,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1976年,“四人帮”倒台,中国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很多被颠倒的历史被纠正,很多被诬陷的干部被平反。但对于施义之来说,这并没有带来转机,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困境——因在李震事件中坚持“他杀”结论,以及在公安部工作期间的一些“历史问题”,他被认定为“犯了严重错误”。

1977年5月,施义之被停职审查,这一查就是八年。这八年里,他失去工作和自由,每天面对无休止的调查和询问。他曾多次向组织说明情况、陈述想法,却都没有得到回应。很多老战友想帮他,却因害怕牵连,只能默默关心,不敢公开表态。曾经的铁血政委、公安部高官,如今成了“待审查人员”,这种巨大落差,并没有击垮施义之,他依然坚守信仰,坚信组织会还他清白。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1985年,组织作出决定:开除施义之的党籍、军籍,每月发放150元生活费,结束审查。这个决定,对施义之是致命打击。被开除党籍、军籍后,施义之的生活十分艰难。150元的生活费,仅够勉强维持基本生活,他住的房子狭小简陋,身患多种疾病,却因没钱,只能靠简单药物维持。但他从未抱怨,也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只是默默承受。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翻看年轻时的照片,回忆战场上的岁月和与战友并肩作战的日子,眼神里满是怀念与无奈。但,这就是人生常态,既然犯错了,那就应该接受所有的结果。
1995年10月29日,施义之因主动脉瘤破裂,在北京逝世,终年78岁。他去世时,身边没有太多人,只有几位老战友和家人陪伴。他没有留下遗言,也没有留下财产,只留下一段充满争议与唏嘘的人生,一份坚守与担当,一份不为人知的温情与柔软。

有人说,施义之是“罪人”,因他在特殊年代犯了“错误”;有人说,他是“功臣”,因他为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胜利作出贡献,为公安工作和特赦战犯付出努力。但在我看来虽然他有功劳,可无论功劳多大,都要严守党纪国法,这是留给后人的警示。
原文出处:他曾任21军副政委、公安部副部长,1985年被开除党籍,终年78岁 – 今日头条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11118402295349795/?log_from=4fb555802c01d_1772159945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