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国际掠影 > 正文

来源:观察者网, 作者:Dr. CSONGOR B. Veress

评:匈牙利在新能源的投资被垄断资本轻松掐灭了,中国的巨额投资也打了水漂。这样的教训太多了,即脱离政治的经济思维最终将是惨败。新冷战开启,对长期以来的一带一路投资将是毁灭性的,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

Club 提要:“后欧尔班时代”开启,毛焦尔·彼得(Péter Magyar)领导的匈牙利新政府将于5月9日议会召开当天宣誓就职,匈牙利国际事务研究所(HIIA)研究员琼戈尔·维雷斯(Dr. CSONGOR B. Veress “洞察”第60期|大选后的匈牙利内政外交走向及中匈关系前景)为北京对话撰稿指出,经济停滞、腐败争议与制度疲态成为欧尔班失利关键。他预计,新政府将推动“重新欧洲化”,但在移民、俄罗斯及对华关系上仍保持务实与民族主义色彩。对中国而言,匈牙利或将从“全面亲华”转向“有条件开放”。

500

蒂萨党赢得2026匈牙利议会选举之后。(图源:阿纳多卢通讯社)

在4月12日蒂萨党(尊重与自由党)取得压倒性胜利之后,毛焦尔·彼得表示,新政府可能在5月上旬就职,新一届议会预计将于5月9日召开。最终计票结果显示,蒂萨党在199个席位中获得141席,而青民盟获得52席,这意味着毛焦尔不仅取得执政权,还获得了三分之二“超级多数”,拥有修改奥尔班时代重要制度安排的正式能力。

对青民盟来说,这场失败的规模前所未有。这不是在一场势均力敌的竞争中失利,而是失去了“不可战胜”的政治神话。执政十六年后,欧尔班体制不仅与民族保守主义相联系,更与日益累积的疲劳相绑定:经济停滞、腐败指控反复出现、制度占据越发明显,许多选民不再认为其政治风格是保护性的,而是疲态尽显且自利的。大选前后的报告一致指出,对经济的不满、腐败问题和民主倒退,是欧尔班败选的核心驱动因素。

经济倒退是核心因素。近三年,匈牙利经济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大选前的支出更是加重了财政压力。投票前,观察家注意到,仅2026年前两个月,预算赤字已接近全年目标的40%。因此,无论哪个政府上台,都必须缩紧社会支出。匈牙利还面临被冻结的欧盟资金带来的持续的政治经济成本。青民盟长期宣称在宏观经济管理上具有优势,而在选举过程中,该说服力已经大打折扣。

通货膨胀、以电池产业为主导的增长承诺兑现失败,也对青民盟造成了打击。欧尔班曾大举押注,希望将匈牙利打造为电池和电动汽车制造中心,自2021年以来吸引了约260亿欧元的外国投资,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国。但在今年3月,有观点指出该行业正处于下行阶段,电池产量已连续两年下降、宏观经济仍然停滞,而围绕盖德三星SDI等工厂的环境争议也已转化为政治负担。

还有一个结构性问题:青民盟执政时间过长,许多曾经的优势已经转变为弱点。欧尔班重构宪制、集中媒体权力、2022年后在紧急状态下通过法令执政、严格控制公共广播、对高校和非政府组织施压、在机构内部深度安插亲信,这些做法虽然增强了体制稳定性,却也使选举被塑造成“对整个体制的公投”,毛焦尔和蒂萨党成功抓住了后者。

蒂萨党为何能够胜出?首先,毛焦尔找到了此前反对派没有找到的一个竞争公式:他以一个可靠的“后青民盟保守派”的身份参选,而不是作为传统自由派或分裂的反欧尔班联盟人物。蒂萨党将自身定位为中右翼、亲欧盟,而毛焦尔本人将选举框定为“东方与西方之间的选择”,同时仍使用爱国主义语言与主流保守选民沟通。这在一个选民希望变革、但又不愿经历文化失序的国家中至关重要。

其次,毛焦尔的个人经历赋予了他不同寻常的政治触达能力。他是青民盟体系内部的前成员,这使他的反腐批评比反对派人士更具力量。他无法被轻易斥为一个“从未理解国家如何运作”的外部人士。与欧尔班的决裂,使他代表着这样一种观点:“连曾经的支持者都认为该体系已经腐化”,这种组合——既拥有体制内人士的可信度,又具备体制外挑战者的冲击力——十分罕见,在选举中极具杀伤力。

500

2025年2月,毛焦尔在蒂萨党集会上讲话。(图源:本人官方脸书账号)

第三,蒂萨党提出了务实的治理议程,而不仅仅是道德控诉。从选举第一天起,毛焦尔就承诺推进反腐败措施、加入欧洲检察官办公室、强化司法独立和调查自主权、改革扩大媒体和学术自由,以及加速与欧盟谈判以恢复被冻结的资金。这些承诺为选民提供了一种可信的转型叙事,不仅是“移除欧尔班”,更是“实现匈牙利正常化、重启经济增长”。市场做出积极反应的原因亦在于此。

尽管如此,蒂萨党的胜利不应该被过度浪漫化。这是一次明确的选举授权,但并不意味着整个选民群体在意识形态上彻底转向自由主义。毛焦尔显然已经引导匈牙利转向欧洲,但并不支持乌克兰快速加入欧盟,并认为这一问题应交由全民公投决定。他承诺与欧盟和北约合作,但同时强调与俄罗斯保持“务实关系”。在移民问题上,他也表示将延续严格反非法移民的立场,而非彻底逆转欧尔班时期的边境政策。因此,更恰当的理解是:在民族主义约束下重新锚定西方,而非全面转向自由主义。

因此,新一届政府的外交政策取向如下:更加亲欧、略微倾向大西洋主义,在乌克兰问题上减少阻挠但仍保持谨慎,基于利益且重视主权。匈牙利很有可能不会再充当欧盟许多事务的“惯常搅局者”,特别是在对乌克兰的财政援助机制和与欧盟之间更广泛的法治争议上。毛焦尔表示,匈牙利无意阻止欧盟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的贷款,并将立即着手与欧盟委员会展开磋商,但是,这不应被误解为向波兰式或波罗的海国家式外交政策的转变。在对俄政策方面,新政府似乎有意降低欧尔班时代的紧密联系,但不会切断涉及能源与贸易利益的务实合作渠道。

在国内政策方面,新政府最有可能优先推进反腐立法、机构改革、与欧盟方面协商以及有选择性的国家结构调整。毛焦尔已经确定,反腐败、司法独立、调查自主、媒体和学术自由等领域可以快速推进,同时宣布将组建更大规模的内阁,单独关注卫生健康、教育和环境保护等问题。这表明毛焦尔的执政理念旨在实现政权更替与行政改革的双重目标。

但国内风险同样显著。首先是执行风险,欧尔班时代的青民盟官员仍然广泛存在于各主要政府机构中,可能会拖延或削弱改革。其次是时机风险,匈牙利必须在8月底前满足解冻部分欧盟资金的条件,但多名分析人士怀疑必要的改革能否如期完成。第三是政治越界风险,凭借141个议会席位,蒂萨党可以迅速行动,但任何以反腐承诺为基础的政府如果开始表现出独断专行、心存报复、权力集中,就会走向脆弱。

最后一点尤其适用于毛焦尔本人。他的优势显而易见,他精力充沛、立场清晰、竞选策略严谨、深谙欧尔班体系内情,且具备将反对派分散力量整合为单一胜选机器的能力。但他的短板同样真实存在,行政领导经验经验不足、执政能力未经检验,出身于其目前所谴责的同一体系,且行事风格可能趋于对抗性。国际新闻自由组织对其胜选表示支持,但也告诫他需在欧盟法律框架内谨慎推进公共媒体改革。这一早期信号颇具深意,表明毛焦尔确有能力瓦解被操纵的旧体系,但外界评判将关注他能否重建中立机构,而非仅仅以一派统治取而代之。

新政府对华政策

在对华双边关系方面,最可能的结果是调整,而非断裂。欧尔班政府将匈牙利打造为欧盟内部在政治上最为适应中国的伙伴,其高度开放的投资政策与某些欧盟涉华立场上的外交庇护相辅相成。匈牙利也成为了中国资本在欧洲的主要投资地。2025年,中国投资者对匈投资达39.7亿欧元,占投资项目总价值的近57%,其经济权重之大无法忽略。

500

2022年9月5日,匈牙利外交与对外经济部长西雅尔多(后排左二)和中国驻匈牙利使馆临时代办杨超(后排左三)出席并见证宁德时代与德布勒森市的签约仪式。(图源:经济日报)

因此,我并不认为毛焦尔政府会撤销现存的大型中国制造业项目,如德布勒森的宁德时代工厂、塞格德的比亚迪工厂。这些项目沉没成本巨大、就业影响切实存在,且匈牙利工业仍以嵌入欧洲汽车和电池供应链为主要战略。据描述,宁德时代的德布勒森项目投资达73亿欧元、规划产能达100吉瓦时,提供约9000个就业岗位。而比亚迪的塞格德工厂在全面投产后,预计年产汽车20万辆。

投资监管的政策框架也将发生变化,最可能出现的转变是从意识形态上的亲华开放转向以经济条件为导向的开放。近期报道表明,毛焦尔希望实现一种平衡,即仍然欢迎中国投资,但会加强环境执法、提高附加值要求,并希望匈牙利不再仅充当低成本组装平台的角色。这也与毛焦尔所秉持的不在“去工业化”下“再欧洲化”的整体战略相符。

这对匈牙利制造业的产能安全具有直接影响。从狭义上看,现存产能大概率是安全的:宝马德布勒森工厂已进入生产阶段,比亚迪开始试生产,宁德时代仍在进行人员招聘和逐步扩大产能。但从更宏观的战略视角看,匈牙利制造业模式面临五大风险:欧洲电动汽车需求的周期性疲软;产业过度集中于汽车与电池行业;本土环保势力的抵制;劳动力与技能瓶颈;以及来自欧盟乃至美国的地缘政治去风险化压力。因此,新政府的挑战不在于是否保留中国投资,而在于如何本土化,将其融入更具韧性的匈牙利发展模式。

500

琼戈尔·维雷斯教授在“洞察”第60期|大选后的匈牙利内政外交走向及中匈关系前景(图源:北京对话)

(翻译:杨敏;核译:韩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