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EASTGLORY,作者:褚毅平

评张宏良文:官权集团总代表的身份决定了宰相是国家治乱的关键

知名左翼评论家及活动人士张宏良先生最近旧文重提,再次评议了他十多年前引起左翼阵营激辩的文章“千古兴亡,亡于一相”(1)。笔者偶然刷到并阅读了他新作(2),并找到当年的一些文章一并研读。刚开始不太理解为何张宏良当年的文章会引起左翼的大量批评,难道他说的不是一个关于中国大一统政治体制的事实甚至常识吗?想了一下,我推测可能是张文表现出来的政治保守倾向激起了左翼激进主义者的愤怒。这本身是一个十分重要且有趣的问题(3)。张宏良认为,官权集团对下与民众的矛盾和对上与皇家的矛盾,客观上把民众与皇家联系在一起,形成“家天下”的政治基础。这种保守转向自然引起激进左翼从历史教条主义乃至现实政治层面的批判。因为没找到相关的文章,也考虑到张宏良本人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我们暂放下那场辩论,而将注意力集中于他的观点。

随着国族主义这些年来强势兴起,再看张宏良2009年的文章,别有一番意味。就内容本身而言,写得很好,也不乏深刻之处。对中央集权官僚体系有所思考的人,也会对张宏良说的东西有同感。张宏良分析到: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天子是天下的主子。皇权是民众抗衡官权的天然依靠力量,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民众造反往往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历史根源。需要指出,我们的教育文化体系长期生搬硬套国外的社会形态发展理论,仅仅运用东西方历史的时间上的比照,忽视哲学本质分析,因此否认中央集权官僚体制是一种现代性产物,并错误地将它归为封建制。这影响了我们对中国传统政治的认识及其对当代社会的影响。

不过这里需要补充一个自由派的视角,作为过来人肯定都思考过。自由派认为,皇权为了自身利益和统治需要,会有意识纵容官僚腐败,这样就更容易把官僚牢牢掌控住,所以这是一个制度性问题。这是张宏良没有注意或有意忽略的,但这可能确实是一个次要因素。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有关现代威权体制下腐败问题,长期以来一直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西方舆论主导的,将官僚腐败说成是制度造成。另一种更为本质的解释,当代腐败恰恰是自由主义影响渗透的结果。此外,亦如张宏良所说,外部势力的收买、外部区域作为腐败资金出口成为了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这后一种解释现在被舆论淡化了,因为去意识形态化已成为理论界的时髦。然而,思想理论上越是无所作为,腐败越是无解。

还有个有趣的联想。启蒙运动开创自由与平等两种现代路径,加上历史远更悠久的东方中央集权体制,实际上就有三种现代政治之争。张维为等国族主义者将东方制度吹上了天,根本不提其问题。这种粉饰太平的做法毫无疑问危害极大,非蠢即坏甚至就是居心不良。左派的看法显然更代表民众,虽然常常人为加剧自然的裂痕,客观上也指明系统的不稳定性,有借鉴意义。张宏良的总体观点主张恢复前改革体制,虽然看起来他提供了一个本土的、保守主义的解释。新古典社会主义理论认为,这全部的现代性方案都是失败的。张宏良的保守主义缺乏建设性,因为他的保守主义只是一具外壳,本质依然是启蒙主义的现代路径。他的具体主张也是分裂的、晦暗的,是一个打着保皇旗号的超级现代性——一种已经失败的乌托邦,只会增加国人思想和社会混乱。新古典社会主义理论解决了此类问题,它主张以政治保守主义挂帅,辅之以尽可能多的传统路线取代现代性,最终以古典理想再扬弃保守主义。

张宏良曾抱怨说,他讨论传统政治,只字未提当下现实,却遭到封禁(4)。这个理由显然不能适用政治领域,作者的身份、受众决定了影响是客观存在的,各种引申解读也不可避免。相反,他应从内容本身强调其符合科学理性的标准,对现实政治亦无不良影响。在我看来,导致其文章被处理的原因恰恰是争论的另一方。长期以来,激进或正统左翼思潮利用思想理论不统一的缺陷,以其教条式合法性冲击现实政治是不争的事实,中国理论界的无能或不作为放任了这一状况,故它是主要责任者。另外一点是,此文发表的时间点并不合宜,硬要引申的话,其讨论皇权与官权关系的主要观点实际就是错误的应用,进而引发更多猜测。

张宏良最近这篇“宰相是国家治乱的关键”,重申了过去的立场,且如上文所言的逻辑,他没有再避讳,直接联系当下现实。时过境迁,如今国族主义已成为主流舆论,张宏良当年对中国传统政治的分析已不再显得突兀,他也一改十多年前的忧患心态,将中国传统政治称为“数千年来人类社会最先进的政治制度”。但实际情况是,国族主义的国家本位叙事不仅没有像它标榜的那样展现爱国和凝聚力,反而因为它排挤、取消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导致传统政治形态的弱点极度放大。长期以来我同样持有与张宏良早前的基础分析一致的观点,更认为官僚集团是中央集权国家的实际统治者,官僚集团缺乏对国家的忠诚度是最为危险的问题。这也正是张宏良09年文章的核心。

然而,张宏良新近文章有了微妙但十分重要的变化,它们既可以看作是张在09年立场的“倒退”及向左翼激进派的妥协,也可能是他的真实想法。09年文“亡于一相”,强调中国民众造反往往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到今文言中国民众造反,只反贪官,只反皇帝,而不反皇权。文字本身虽难以挑剔,但意境确是变了。

张宏良提出了所谓的皇权、官权、民权三权分设,他明确要求“中央集权建立在民权基础上,与民权相结合”,这样的观点已经不是保守主义而是民主主义乃至民粹主义,因为中央集权或皇权政治上应是独立存在,以代表整体和长远利益。他进一步的主张印证了这一判断,他呼吁中央集权与官权分离,取消党员干部的官员待遇。民粹的敞口一旦打开,其内部竞赛将一发不可收,谁要价高谁政治正确,导致政治危机。新古典社会主义理论认为,特色社会主义的探索虽社会代价巨大,但这样的探索仍然是必要的,退回去不仅弊大于利,而且将失去胜机。从政治哲学角度看,特色社会主义需要重建普遍主义的底层逻辑和价值基础,这正是新古典社会主义理论的工作。

张宏良先生的新文最有深意的地方是,他试图补上一个最重要的理论漏洞并以此打破政治僵局。当下中国各主流话语,官方非官方似乎都有个默契下的共识,即默认西方统治集团的强势拓疆霸土。对于国族主义来说,它的核心逻辑是国家实现内部团结,一致对外。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国族主义者言行不一的伪善嘴脸,每每到关键问题,他们就像满嘴利益的市侩小人,全然不见平日里万丈豪情。左翼的尴尬更为明显,他们悄悄扔掉国际主义原则,投身庸俗的国族主义,或只干不说一心深耕国内“阶级矛盾”。这造成了极端险恶的国际形势下更为恶劣的国内舆论状况,哪怕对中国影响巨大的美以伊战争,也听不到抗美援伊的呼声。左翼丧失了它曾经骄傲的红色光彩,沦为浅薄的搅局者甚至破坏者。

此时,张宏良站了出来。他明确宣称:在99%人民大众彻底消灭1%精英阶级的剥削压迫之前,一盘散沙的人民大众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全世界已经联合起来的精英阶级,根本没有能力管住官僚集团和资本集团。这是毫无依据的胡说八道乃至赤裸裸的背叛。他设定政治前提,即先打倒国内官权和资产阶级,再对付国际统治集团。这样的主张往浅里说,完全是缘木求鱼。反映今日左派的通病,不去认真反思理论困境寻求思想创新,只想依托旧政治神像,往死胡同钻。不管其主观愿望是什么,结果必然是搞乱国家,助纣为虐。往深了说,张宏良的主张从根本上颠倒了主次,更是歪曲中国政治性质。这种歪曲完全拿不上台面,因为中国红色政治传承是明确的,比他宣称保守路线的十几年前更清晰。他不能自己撕下保守的面具,于是,就来一个与民权结合的“将军”策略。

但这样一来,他同样无法摆脱自相矛盾。按照红色传统的逻辑,不应该要求中央集权为了人民的长远利益和国家长治久安,发力抵抗已迫近国门的国际垄断集团的征服运动吗?占领华尔街运动将美国的1%作为对立面——那是真正的世界统治者,与之相比,中国的民族资本和精英即使铁心追随也只是跟班,更多则是见风使舵的政治机会主义者,还有很多真正的民族资本和爱国精英。要说斗争对象最多千分之一。张宏良夸大内部矛盾,意图扩大内斗,必然导致国家失去稳定,只会帮助国际势力趁乱颠覆。长期以来,国族主义的主要工作就是将国际盟友拒之门外,左翼则把潜在国内盟友变成敌人。

新古典社会主义的理念正好相反。它认为中国问题的根子在于传统社会主义理论严重失败,导致社会上下思想混乱,官僚精英丧失信仰。它主张,依托中西方古典政治思想,重建理想主义信仰。继承斯大林政治路线,发展并推行新型国际主义。明确国际敌人,支援世界各国抵抗试图征服世界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强权。如此,不仅国际形势得以稳住甚至逆转社会主义运动半世纪的颓势,而且这种对外投射必然对国内政治产生积极的影响。它将有效打压国内精英集团的自我膨胀以及崇美媚美意识和卖国投降主义,有效抑制腐败,化解国内贫富矛盾。

附文:(2)为何国际正义须压倒国内正义

(注:此为几年前批判反腐网红马翔宇写的网文,直面极具蛊惑性的反腐高调,深入分析,以揭露其假反腐真搞阴谋政治的图谋。)

接续“马翔宇的不正常世界-1”。把东方威权体制视为不正常,或盯着它的缺点批判,表面看没问题,但失去整体和系统的比较评价,就成为坏的政治行为。类似的思想很流行,比如某卢姓大V,他们利用民众更多以贴近生活的方式感受政治的特点进行误导和煽动。西方及西方控制的世界更正常吗?现在的巴勒斯坦、不请自来驻扎着美军的叙利亚是正常世界吗?对美国和西方来说,从十年前插手乌克兰广场革命到今天卷入乌克兰战争都是正常的,但这却是核大国首次被贴身威胁和挑衅,这样的历史终结或末日降临是正常进程吗?武汉疫情与德克里克堡是正常关系吗?精英们或沉默或脱离常识的表态是正常反应吗?

很明显,这些问题每一个对人类和人类文明都有致命的意义,而且迫在眉睫,必须给予回答。支持这一要求的理由还有,马翔宇指控的这个世界因为缺乏共同信仰,其国际真朋友越来越少,而那个世界因为自由民主普世价值观而绑在了一起。在技术统治力越来越强大背景下,一旦这个世界被那个世界融合,那么将没有退出的可能。民主如魅惑女妖,一旦粘上就永远跑不脱。民主意味着向渗透彻底开放,看今日俄罗斯徒有大国之名,人民想在宪法上加上一条“社会主义”难若登天。

因此,感性与理性在这里分裂了,感性政治关注国内事务,理性政治必须从大局出发关注国际正义。东大人应认识到,不完美的威权体系是避免被彻底奴役的唯一依靠,需建立拒绝民粹和启蒙理性煽动的主动意识。显然,国内正义也分为与国际正义正相关和负相关的两部分,马翔宇们应申明其有关国际正义的立场,有助于人们理解其批评的内涵,分清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友关系。这就是政治的清醒和冷酷的一面。基于同样理由,若没有发现该事件被告的贪腐问题,有关当局不应对政治意图不明却来势汹汹的舆论声浪作出退让,这也是政治立场和坚持总体正义的要求。

1,张宏良:千古兴亡,亡于一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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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宏良:官权集团总代表的身份决定了宰相是国家治乱的关键  https://m.9yuntu.cn/doc/uAoFP1uc62X9jHr7qtqjhq?yuntuFrom=friend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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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色羽毛:争论的目的是团结,形势告诉你们请不要再分高低了 – 乌有之乡  https://www.wyzxwk.com/Article/zatan/2010/06/151480.html

4,张宏良:一路泣血一路歌  https://www.mzfxw.com/e/action/ShowInfo.php?classid=13&id=84243